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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春乍寒

书名:夜乌啼 作者:雨霖翎 本章字数:1018字 更新时间:2023-01-27 03:36
    渤海大兴二十年。
    初春。
    夜。
    战旭站在南海府十官子巷的巷口,手中撑着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的八十四骨紫竹伞。雨渐渐大了起来,正是清明时节,雨下得缠绵不绝。刚刚入夜,却已夜色如网,微风拂柳,雨丝轻悄悄的重复着飘。
    他就站在“寿安斋”的屋檐下,屋顶的流水击打在伞面上更加的四溅,他一动不动的姿势保持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    更鼓刚刚响过,在潮湿的夜里显得短暂而急促。
    谁家的狗叫了一声,却仿佛被扼住了脖子似的,有少半声硬是咽了回去,拖着凄惨的颤声。
    他面对的是唐钩作坊的东墙,墙还是那么高,足有七尺,如一堵黑黑的影拦在视野之内,一段枯枝虽探墙而出,却已是光秃秃的,没有任何生气。
    东墙的尽头是两盏红灯笼,中间是门,另一侧还有两盏红灯笼。门上有块黑漆牌匾,燕春楼。
    战旭心中暗想,燕春楼门口到对面的老江头早点铺二十八步,到对面巷子口的赌坊四十七步,到右侧的绸缎庄三十九步,距离自己一百七十三步。老代的算计一向精准,追了半个多月的大鱼,今晚可不能溜了。
    战旭,六扇门狂雨堂堂主,捕。
    雨依旧缠绵,落在花木之上悉悉簌簌
    善记绸缎庄。
    门板虚掩。
    一把太师椅面向门口,雷波坐在那里闭目养神。
    他仿佛看到那四个灯笼忽的一下子明亮起来,灿然如花,在一瞬间竟然暴涨了一倍,轰的一声,燃了起来,火星四射,状若火球,蔚为壮观。
    他仿佛看到自己冲破门板,举刀拦在南海府十官子巷的街口,刀锋寒冽,挥刀的瞬间带起一串水珠。
    他心中暗想,杀手老鬼,你今晚插翅也难逃啦!
    雷波,六扇门惊雷堂堂主,捕。
    燕春楼。
    二楼。
    窗外的雨轻敲窗棂。
    风陪佛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旁边的姑娘笑嘻嘻的马上斟满,整个人差不多都靠过来,“大爷,再饮一杯吧。”
    “好!一杯怎么够呢?连饮三杯!”
    风陪佛一把将她搂过来,眼神迷离状。
    “这燕春楼里是不是有个头牌叫做红姑娘的,怎么我没看到?”
    “还不是被隔壁大爷给包了?哼,她倒是好运气,每次那个大爷来都出手好阔绰哦,被她占了许多便宜呢!”她的话里有浓浓的醋意。
    “你怎知我就不大方呢?”说罢,掏出一块银子丢在桌子上,“老子从来就不怕在女人身上花钱。”
    姑娘笑逐颜开,伸手就把银子揣在怀里,吃吃的笑个没完。
    风陪佛,六扇门晓月堂堂主,密。
    桌子对面的代舒容冷冷的笑。
    “佛爷果然是风月中人,真懂得怜香惜玉啊。”
    他旁边的姑娘一脸嫉妒,娇嗔道:“大爷,你看那位爷都赏啦!”
    “你看我瘦如竹竿,营养不良,哪里像个有钱人,实在是囊中羞涩啊。我说佛爷,你好人做到底,既然请我吃酒,顺便把这位姑娘也赏一下吧。”
    风陪佛二话不说,又掏出一块银子丢在桌上,笑眯眯的看着代舒容。
    那姑娘摸了银子,笑开了花,端杯向风陪佛敬酒,看眼神恨不得也靠到风陪佛的身边去。
    代舒容双手一摊,道:“英雄气短呀!”
    雨,未停歇。
    代舒容,六扇门明镜堂堂主,查。
    郭小桃额头见汗。
    粘着的假胡须也感觉不太自然了。
    算上这把,连输九把了,有点邪门了。
    九把出大,这回怎么也要出小了吧!
    她把手里的碎银子一下子推出去,孤注一掷,压小。
    银山赌坊里原本人声鼎沸,忽然安静下来,众人的目光都盯在老板的骰盅上,随着他的手上下起伏,骰子在骰盅里激烈转动,等待。
    骰盅猛地被扣到案上。慢慢开启,三个数字逐一显现出来,二五六,大。
    吁!异口同声的叹息声。
    郭小桃心里发紧,默不出声的退了出来。马上就有新人挤了进去,老板仍旧高声:“押定离手,押定离手啦!”
    郭小桃,六扇门赤霞堂堂主,密。
    花挺水发现身后的人影,跟了他一下午。
    此人身材不高,略瘦,头上戴了一顶斗笠,右手持剑。看步履,年纪不大,一身青衣打扮,看不出来历。看跟踪的身法,此人不像是有经验的老手,好几次差点撞上。此人握剑的手很紧张,每每看着是个出手的机会,但是稍一迟缓,转瞬间机会就没了,气的直跺脚。
    花挺水猜不出这是个什么人物,心里也是大大的好奇,倒想看看此人什么时候耐不住性子出手。只要一出手,就能看出个大概武功路数,谜底也就差不多了。
    此人好耐心!
    就是不出手!
    兜兜转转了一下午,花挺水的耐心倒是被磨的七七八八了。
    站住,回头。
    来人也停住。
    雨丝拂面,轻悄悄。
    静默!
    旁有行人匆匆而过,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    一炷香的工夫,静默。
    花挺水转身就走,来人继续跟随。
    花挺水再停住,来人也停住。
    “找我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何事?”
    “杀你!”
    “动手啊!”
    “没把握。”
    花挺水气的笑了,笑的很难看。
    “为什么要杀我?”
    “杀人偿命!”
    “杀人?我杀了谁?”
    来人抿紧了嘴唇,不说话。
    花挺水有些怒了;“或者你现在动手,或者你滚远一点,老子没空跟你玩!”转身大踏步离开。
    来人如影随形,还是跟着。
    花挺水猛地回身,虽刀未出鞘,但刀风凛冽而来。
    来人猝不及防,横剑来挡,身形被逼退七八步,头上的斗笠被掀掉,长发飘散,竟然是个女人!
    “我再说一遍,不要跟着我!”花挺水没想到是个女人,但是语气还是恶狠狠的像一块冰。
    “或者你杀了我,或者让我杀了你,你别无选择!”她理了一下头发,满身都是杀气。
    “惹恼了老子,老子,女人也杀!”
    花挺水,六扇门清风堂堂主,查。
    花挺水按原定时间也站在了南海府十官子巷的巷口,狂雨堂堂主战旭的另一侧。
    他的脚下是永安大街。
    只等三更。
    夜,如森。
    这样的雨夜,更卒是否还能如往常一样按时打更呢?谁知道呢?
    除了更鼓,还有一个信号,就是燕春楼门前的四盏灯笼。
    忽然,灯笼“砰”的一声炸开,四个火球燃起。
    动手吧!
    今夜的目标是杀手集的二号人物:老鬼。
    燕春楼一阵大乱,二楼的窗户被撞开,一个人影冲了出来。灯笼燃尽的瞬间,他手中的刀光一闪,由亮到暗。
    夜,如网。
    这是一张蓄势已久的网,许多人影从黑暗的角落里冲出,成一圆形,他们的手中真的就是一张网,铁网,细铁链编造而成,训练有素的把一人困在中间。
    代舒容推开窗,喊道:“战少,雷公,赶紧收网吧!厉大人在天然居怕是等的不耐烦啦!”
    不知道谁在黑漆漆的夜里骂了句娘,他娘的!这一声闷哼很快就被打斗声淹没,黑影绰绰。
    今夜的抓捕里外三层,网外有网。这位杀手集的二当家老鬼纵然是神仙附体,也插翅难逃了。
    战斗很快结束了。
    “梆、梆、梆”三更的报时姗姗来迟。
    雨,好像停了。
    天然居。
    六扇门掌丞厉威的脸色异常难看。
    他本来这张驴脸就很难看,现在更难看了。
    原本今晚是这个连环杀人案的收官之战,六大堂口紧密合作、天衣无缝,终将老鬼抓获归案,可喜可贺的一桩。可他冷飕飕的驴脸给谁看呢?
    本国六扇门归礼部节制,礼部相当于大唐的刑部,主要负责刑侦、司法、刑狱、审复等。本国六部仿效唐制,以忠、仁、义、智、礼、信命名六部,各部名字虽与大唐有差别,职能大同小异。
    六扇门虽在礼部下,却又有别于礼部的其他衙门,其在刑侦领域主要针对的是大案要案疑案,而寻常案件仍由州县捕快负责。
    机构下辖四司六堂,分别是养济司、邢狱司、律令司,秋审司以及负责密令的晓月堂和赤霞堂、负责查案的清风堂和明镜堂、负责抓捕的惊雷堂和狂雨堂。
    厉掌丞是六扇门的当家人,目如鹰隼,扫视一圈。
    屋内空气紧张,众人屏息等待。
    厉威长出了一口气,清了清嗓子。“今晚原本要给大家庆功的,近来各位很辛苦。”前面是铺垫,后面才是重点。“但是呢,有一件突发的事情呢十分棘手,嗯,特别棘手啊!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各位可曾听说过新罗公主与我渤海国和亲一事?”
    郭小桃说道:“四王子殿下本月二十八日迎娶新罗文砚公主这事都知道啊。估摸时间文砚公主应该已走到海州了,上午信鸽来报说一行五百人已过安东府,随行带了不少珍品,架势十足呢。”
    厉掌丞目露赞许,仍不动声色。“偏偏就在海州府的小孤山,小孤山,出了大问题了!”
    “出事啦?”风陪佛一脸不解。
    “出了大事了!随行的新罗五百铁骑尸横遍野,文砚公主下落不明,十几车的细软珍品统统不见了。”厉威环顾众人惊讶乃至震惊的神情,“这是我渤海立国以来最大的案子啦!”
    “现在这个时候圣王应该已经知道了,明天朝野上下就得乱翻了天。这么大的一个送亲队伍,新罗五百铁骑,说没就没了,堂堂新罗公主说丢就丢了,谁能想到那么小的一个小孤山,竟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?”厉威叹气,“各位说说看吧,估计不出三天就会有圣王明诏下来,我们横竖是逃不了干系,早做筹谋吧。”
    众人默然。
    厉威嘿然道:“都吓傻了吗?晓月堂和赤霞堂你们是做密报的,先说说看。”
    风陪佛说道:“据我所知,小孤山倒是有个匪窝,五六百人,为首的叫做方恒,诨号攀山虎,武功稀松平常,是个二把刀的角色。”
    郭小桃接着说道:“刚刚我大概算了一下,小孤山方圆百里之内还有两个山头,连同小孤山的喽啰们加在一起,有个八九百人吧。但是这些乌合之众就是加些手段也不可能是五百铁骑的对手,单凭他们根本做不到。”
    风陪佛悠悠道:“这么大的事,没有几个月的筹划是不可能做到的,除了筹划,仅仅一两个高手也不能办到,没有超级杀伤的武器也不可能办到。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,包括大批训练有素的高手、一两种杀伤巨大的武器、精心准备的计划、适合伏击的地形、甚至天气都很重要。”
    厉威道:“据报,出事时大约是黄昏时刻,小孤山有雾,好像还有烟。”
    花挺水说道:“小孤山上的土匪窝有什么发现吗?”
    厉威摇摇头,黯然道:“目前只知道着了一场大火,火势很大,现在还在烧着,估计面目全非了,不能有活口了,无论是使团的,还是土匪,不是跑的没了踪影就是烧成了黑炭,现场应该没什么线索。”
    大家沉默。
    “老代,你说说看。”厉威望向代舒容。
    “嗯,这个,这个确实很棘手啊。”
    “别发感慨,痛快说说。”
    “我的想法呢还是先去小孤山看看,了解一下事发时的一些状况,包括来往客流、现场痕迹、有没有目击者等等,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。再者十几车的细软总要有个去处,如果运走那么就会有车辙,如果就地掩埋就会有泥土松动的痕迹。还有几百人来去会是多大的动静啊!总要留下些线索的。”
    花挺水补充道:“另外助阵高手和杀器的来处也要详查,现今武林,无非就是为名为利,这么大的案子,名应该谈不上了,剩下的就是利了,能鼓动这么多高手同时出手的,也就那几个组织,比如杀手集。我们今天正好抓获了杀手集的二当家老鬼,我看可以一试。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了代舒容,“老代,关于杀器的事情可能需要你去了解了,毕竟你和羽庄的公子羽相熟,听说兵器寺的羽翼杀威力巨大。”
    六扇门厉掌丞最后说道:“明日一早,老代你带着你的弟兄们去趟小孤山,务必查的仔仔细细,任何细小环节都不要漏过。”
    “雷公,你负责审讯老鬼,无论你用什么样的办法,必须让他开口说话。”
    “花少,你去趟海州府,知会海州刺史所有官差捕快在海州境内撒网似搜查,务必调查到这伙贼人的来处去向。”
    “佛爷,你回王城,去智部衙门查一下兵器寺的武器调用情况,尤其是羽翼杀,然后你再到抚州羽庄了解一下武器的守卫情况,看看有无冒领虚用。”
    “小桃,你沿着泥河到小孤山这一路,仔细盘查有没有异常情况,同时密切关注各大武林帮派的近期动向,尤其是杀手集。”
    “战少,你跟我在此地待命,不出意外的话,铁肩侯震侯爷明天就会来了,此案我估计他将一力督办。”
    诺!
    看来这位厉掌丞在王廷关系和眼线都不简单,命案骤发,他已能大概推断王廷的督办人选,光是这份谋略,已非平常智慧。
    他脸色凝重的看着大家,今天不是个好日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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